夏浊

2018/09/10

九月十日,阴云惨淡中迎来教师节,短衣短袖难当晨风的凉意,又一个秋深了。
扫去夏蝉的闷嘶,上海的空气有了一丝清透,虽不遇阳光,街上的人们似乎多一层快意。依旧忙碌的红绿灯哒哒叫着,滚烫的人群,如泥河入海,泛滥开去。踩着斑马线一去不返,后脑勺儿们一个浪头般整齐而去,脸蛋儿们像另一个撞到什么的浪头齐刷刷滚来。浪头在路中央相遇,没有碰撞没有声响,好像两把梳子用各自的整齐为彼此梳理了一遍,剩扬起的尘土兴奋的发癫。人的神色无限淡漠,在城市里扮演拥挤与空荡。我在拥挤与空荡里穿梭,于陌生人的视线里放大与缩小,被卷进了多少双眼瞳里,又不动声色地被甩出来。闭起眼,双脚踩着脚踏,默默数着:一,二,三,四…最多数到五我会忍不住睁眼。看不见的世界危机重重,而看得到的世界心事重重。
顺着街道行进,路涯边是遮天的梧桐,时不时掉几片叶,正巧一片落进我的车篮。它在风力的逼迫下贴着篮壁,瑟瑟发抖。不高的围墙挡住我的视线,却有狗吠从后面传来。一座座围城高耸望天,外面的人不进去,里面的人似乎也不想出来。我吹起口哨却只是断裂坍陷的嘘声,斜对面是块医院的招牌,招牌上有一条下滑的痕迹,我想那是某鸟的排泄。一辆小牛被一群黄色的ofo围住,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一手领着塑料袋一手用手机在扫码,塑料袋口漏出绿白的大葱。我猜她儿子已经成家,守着媳妇闺女住得不近,很少回来看她,她走得不急不缓,眼望着不远不近,一个熟人路过,她的表情活了一下又如烧尽的火柴熄灭。背影很生动,消失在熙熙攘攘里。我想起我老母亲,矮矮的个子,额边翘碎的短发,呈燎原之势的皱纹顺利会师在嘴角处,让她的脸有了一丝笑意。身边的车流开始涌动,红灯熄灭黄灯亮起,我的手脚不自觉开始协作。使力的当口我憋着气扬起头,瞥见划破天空的电线,天色那么灰白,电线那么锋利。公交车的尾气迎面撞来,我屏住气,等那一阵温暖散去。
不远处又有红绿灯在闪烁,它在等我,然后,我开始等它。

睡在一起,再紧紧抱着。依然还隔着梦。

2018/08/28

八月二十八日,周二,清风微醺明月扶人。一切之一切,都如约而至。
风从东边来,绕过我的注视,奔往西方。西方没有极处,更非乐土。佛没见过我,我也不准备见他,一如我也不想见自己。
人之间的拥挤挡住了流浪的去路,且阻断我的来路,一样的体温靠近了不是寒战就得烫伤。
擦枪走火,或,如履薄冰。睡在一起,再紧紧抱着。依然还隔着梦。

今生,或来世。你,或者别人。我,或者别人。
多半,我们只能是别人。

人人都是一座岛,被环在海之央,隔着海,相望无言。并非无法出言,只是言不抵岸,到达的是风声罢了。相恨,或相爱,只是两座孤岛之间的一厢情愿。浪花是有的,来,或者去,都只是海。天很蓝,海更蓝。岛也蓝。蓝里的白那么动人,于是白云,或者浪花,爱或者恨。

夜里的天是黑的,海是黑的,风也是黑的。梦穿上黑衣,用手轻轻合上人群的眼,为这一天安魂。

灯光打不亮它们的脸

2018/08/24

八月二十四日晴,风和日丽,云聚了一阵子很快散了。
今日的夜犯紫,星光妖艳,人声肥。楼下的公园快要闭门,年轻的孩子在网眼里奔跑,篮球绷起老高,我猜它很高,三十三楼俯瞰的篮球只剩一种节奏。一粒灰尘撞进我鼻眼,我一个喷嚏欢送。回头是一室昏黄的灯光,我家孩子趴着案头啃作业,垫脚的板凳慵懒,被掀得一晃一晃,它似乎很享受,转个圈甩起半个身子左右的摆臀。闺女的侧脸有些圆润,我不敢当面喷她脸圆,咬着笔头一身的认真。她看不到隔着门窗的窥视,刚洗的发还是湿的,顺着晕黑了小背心的一小块儿。偷看女人是我年青时忍不住会干的亏心事,为此还做过噩梦,现在熬出了头,家里头媳妇儿闺女轮着偷看,是为富足的日子。

对面的楼有几户窗渗着黑,黑里有双眼拿着不知什么味儿盯我,我知道她就在那,一动不动。她自顾自想着,只要她不动哪怕有人看到,也会以为是屋中某个摆件家具。她家隔壁住着一对夫妻,这时妻子正在收衣服,每收一件都要用力的甩一下,眼里没有心事,心里透着亮。
我最爱看夜里的楼,一个个窗户里住着各式生物,我试着将其想成我的一个个细胞,胞膜坚实,细胞核的生物钟也不同,有的亮有的灭,有的在闲晃,有的在打扫,更多的是紧闭着窗帘不知躲闪着什么?我对看不透的东西怀有敬意,因为它有无限可能。

我总在等某一个窗户忽然爆裂,炸出一个大洞来。或者一个撞破玻璃飞出了阳台径直摔成泥。奇怪的是,我看得到他砸到水泥地时那一头诡异的长发,还有一下巴的胡子。地面最先给出反应,在落地前一刹胡子被冲撞的气体包裹,地面将最先的气体反弹,那一阵飞扬着实迷离。水泥地上的尘土围着飞扬的须发起舞,暗夜包裹了血光,黑色的血很久才慢慢爬开来。我还想过对面这幢楼里其实住的都是我的各个副人格,每一户人家都有一个不可思议又平平无奇的人生。无非恋爱结婚生子以及无止境的苍老,处于不同的进度条而已。这些不同境遇不同出身不同长相身材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使命,就是不与我发生直接关系。他们的存在的就是为了让我在知道他们存在的同时无限接近于不存在。

高架上很多虫子爬过,一些楼在偷偷往下陷落,还有一些楼在默默换着皮肤。对面的长风公园现在是一片寂静的黑色,中间一片湖水倒映着城市的糜烂,一些人型生物在糜烂的钢筋水泥里游荡,灯光打不亮它们的脸。飘来一阵香味,里面包含了太多信息,大脑才刚接收完文件,尚未来得及解压。边上的空调外机轰隆隆一声疯狂的转起来。一阵暖风吹散了我的思绪,我吸足一口烟,缓缓吐尽,看它无声消散。

转身进屋,开始画今天的,线体日记。

极慢极慢的,如永恒般的经过。

2018/08/21

午后忽然起了狂风,呜咽不绝。雨碎了一地,拼凑着相拥而泣。小黄车被叠了罗汉,在风里晃荡,车漆被蹭破了,露出红锈。人们大摇大摆打着伞闯进我的视野,我极为羞涩躲闪不及,与人一对眼心就乱跳。
小小一方天空,水面扶着云荡漾。路途遥远,脚力不济,鞋面破洞里赶出的晦气,一挥手间,回头看见自己的背影停在远处喘气。等等他,没有这个鬼祟我走不远,如同没有没有影子也将失去太阳。
行走是一场暴雨,没有雷闪,却能在最不经意处逮住我,被捆得五花大绑,狡黠的话还在试图掩饰与破坏,只是脚不停下,路面铺着脚面而来,身体如破碎的镜子,闪着各个角度的反光,碰撞着格叽格叽互相磨蹭,尖锐着不容我偷着机会,钻不到空,实实在在的的接触中,我不得动弹地被运往何处?天空在缓慢的爬动,一寸一寸,我看着它与我擦身,极慢极慢的,如永恒般的经过。

随记 0322

2018/03/22

连日阴雨已毕,今早终放晴。春寒料峭,湿答答的滲骨,坐着竟会不自禁的发抖。
多日忙碌于营生,感觉自己被掏空。人在不得闲时情绪就会很满,倒不出东西来。至少倒不出属自己的东西来,忙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快,任何事一旦很快的发生结束,就得依赖习惯与经验。但经验这个东西有时太无趣,很有效率,却十足的蠢笨。
人说四十不惑,我很担心。极有可能我是个例外。如果说这个不惑源于屈从或所谓的认命,那何其可怕。也许大多数人的不困惑得益于不纠结了,不在乎了,看开了,是否是盲从无望的一种妥协?
周星驰说人要是没有梦想与咸鱼有什么区别?年轻时听着只觉得好笑,带着些独特异味的调侃。是近中年,经常又想起这些句子,反嚼起来有些悲凉,这个年纪说梦想很搞笑,但它确实还在。只不过有些搞笑。我也多年未谈起它了,因为很乏味,反复说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就失去菱角分明的锐利,没有这层隔应的不适,梦想只是一个熟知多年的词语。这个词太过嚣张,看着很不靠谱,让人忐忑。就每个人的现实而言,它与远方、诗是一样的东西。远远对着你,却一直在,你与它的距离永远遥远,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我第一次听到咸鱼,感觉很怪异,拿咸鱼打比喻貌似很怪诞,隐隐还觉得深刻。许是它够生活化吧,就近于柴米油盐,同捆在日日的琐碎与重复中,麻木,无动于衷,永不翻身。一条咸鱼挂于屋檐,风来时晃一晃,太阳底下散着腥臭,在酷与寒中穿梭。没有一条鱼能有这样的机会去穿越时间,只不过没有意义。但确然旷日持久。

三十六

2018/03/05

我很担心自己的命,许多艺术家夭折在三十七岁,我今年三十六,很可能这是我的最后一年?
梵高死在了那,拉斐尔、劳特累克都是这一年。
在我还是二十郎当岁时就注意到了这个特别的岁数,因为我喜欢的画家有三分之二倒在了那儿。彼时我还挺好奇三十七岁的自己会是如何一副光景,想象着自己也许如梵高那般潦倒却无疯不成魔,倒也灿烂辉煌。或如拉斐尔功成名就不朽于绚烂之巅。再不济也要像劳特累克在璀璨夺目的才华里糜烂。晃眼间已闯入人生的三十六岁,第三个本命年。最近这十年变化多端,却乏善可陈。
 
世事不如人意,人间就是踩着尸骨的游乐场,上半身享乐,下半身腐烂。
我很着急,急着搞清一些事。在我不够精彩的人生里,不明就理的灭了前,还剩一点时间可以着急。
至少着急也是一种不流于合污的方式,至少我着急一些事。一些别人不愿理会的事。
 
活着是一场气急败坏的涂抹,不小心涂上的,卯足劲抹不去的,一路上留了那么些痕迹。一回眸出得一身汗,干着急。
佯装理想,无视现实,使劲或犯懒,一样一样,盖上去,淹没。活下去是否就意味着面目全非,我本清秀,如今谁人识得?
小小一方,腾挪尽在咫尺。周转,应付,拆补,勉强一线牵着两头,滑落的肩,消沉的心,埋没的青葱。岁月无情,总还要招惹一些是非,情理两端,墙分南北。
撞着南,靠着北。
向着某处便是方向,握着拳头便以为是力量,抱着虚妄便想立地成佛。
 
走来走去,跑着跳着翻着。
带起尘土,舞起闲碎,当月醉卧。苦笑堪白发,烛泪点志,潇潇纭纭怔怔。
竹衣蹒跚路,我行我素,阑珊处空空。
人来人往,笑着哭着梦着。
 

0203 暂时的忘却

2018/02/03

活着就是一次次起飞和降落,有时一飞冲天,也有时需要抱着降落伞搏命。
这一次次的飞与落,皆不由己。飞时得志,落时惨烈。起落间总不见风景,因为风景一直就在那,起或者落都是自找的麻烦,自己分散的注意力,你又怪的谁去?
抽身而退,要的是一些余地,于自己于这个世界,留一点余地相处,这个余地既是自己的颜面,也是世界的面纱,扫了颜面难堪的是自己,扯了面纱吓着的还是自己。于是,抽身既是退,也是进。与世界来说你退了一些,于自己而言,又近了许多。
 
又一次要离开自己的生活,去远足,去寻找,找平常不见的自己。自不必说,这个自己如此是找不到的,但逼着自己远离现在的自己,多少是一种策略。
旅行是一场出走的闹剧,无论走多远,最后都会像弹簧一样弹回去,而我们享受的,是震荡的那个过程,晕眩感、及那不真实的虚幻感。
我以为艺术的撩人处便在于抽离,从现实的苟且中抽象,再由抽象的意味里具体起来,填充的是人生滋味,是属于某一个人的私房滋味。是生活这一道道参差不齐的风味大餐之余,独自一人品评的美酒。酒之妙在于微醺的美妙,世界不会有什么分别,但醉看的世界是颠倒不羁的。
 
说到底,人生何尝不是一个人的游戏,除去自身,处处是幻境神鬼魔兽。
这么个球上,那么多的人,熙熙攘攘,这是何其孤独的所在?
这么大个宇宙,就这么些人,拥挤踩踏,又是何其无趣的活着?
这么挤的人群,我就在最拥挤的那个角落,任凭人流冲刷着零落,更是何其悲凉的人?
 
忘却这眼前的,也不要迷恋那远在天边的,苟且与远方就是那空空的天上洁白的云和碧蓝的空,地上污浊,空便有空的极美。眼前苟且,远方的远便是一场最绚烂肆意的梦。
不为苟且而去的远方,是不值得去的远,不为忘却而远足的行走都是无病呻吟。
而,生命似乎恰恰于病残之中获得真正的价值,无病岂非更须呻吟?

写在年关外

2018/01/01

冬夜,元旦刚刚过去,今日是2108年始的第二日。
寒风冷冽,我捂紧衣领,骑车上班。
路上的梧桐干枯着,落叶已稀,人都穿得厚厚的,垂头赶路,匆匆行色。
没有太阳,雾气浓重。
 
身体似乎还带着老家的慢节奏,有些恍惚。这个世界太大了,切割成很多块,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呆在某一块里,反复着磨磨蹭蹭。日子在重复,人在改变。而改变的方式与形式,又在重复中变化。人与人之间也是变化莫测的,时而隐晦时而露骨。
这次回去,又被迫地想起一些往事,把一些似乎已经消失的人,又逐个过一遍摩擦着经过你身边。神色诡异,空洞乏味。不是我把他们想成如此,是他们也如此看我,关系似乎依旧那般遥远,却又是那般牢不可破。像根铁丝网牵连者,虽细长,遥遥连着,却不曾断裂过。
 
曾经的兄弟,依然还是弟兄,无需过多寒暄,甚至相见能尽欢。然而有一些味道,淡淡的散漫开,有些无趣,还有些乏力的苍白。
多少漫过头顶的细节,都在帮助我细细感受这种情感的充沛与稀疏,充斥了某种物质,却摸不着看不见,疑窦丛生。时间把每个人推向某个深处,慢慢淹没,直到互相看不见,只凭借声音和气息似有似无的联络着。回忆是一场场莫须有的事故,把情绪再次刺激得鼓胀起来,但涨的人发空,空落落的心里没底。
 
父母日与日在苍老中日常,一日琐事,再一日平淡,我成了他们生活里的过客,一次次来了又走的短客。
每一次挥手的匆忙里,我在自惭形秽里攀爬很久,才于世界的另一块空间露头,拼了命的呼吸,直到急促得忘记呼吸这回事。
然后在失去知觉的忙碌里,沉沉忘却。

8个访客在线
0 游客, 8 bots, 0 成员
今天最多访问: 26 在 11:40 am CST
这个月: 54 在 10-06-2019 03:25 pm CST
今年: 90 在 06-24-2019 03:22 am CST
所在时间: 109 在 11-24-2016 02:11 pm CST